第三章 拿回粮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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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春归就把剩下那只鸡也宰了,半只煮汤,剩下半只和程祁佑送的野兔一起晒干挂在厨房隐蔽处。不知道知行是怎么跟两个小的说,自那日后,知敏知平两个眼里的孺慕之情愈加浓厚,也越发粘人。</p>
两天里几个孩子喝鸡汤吃鸡肉,每张脸上都挂着笑,春归也每日留了一碗鸡汤,知行一到晚上等在院子里,天全黑的时候,程祁佑便会过来,先把手里的东西塞到知行怀里,有野菜也有野鸭蛋,之后才肯喝那碗鸡汤。</p>
春归透过窗瞧着他,那孩子身形依旧消瘦,喝完汤头也不回倔强地隐入夜色,越春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。</p>
很快便到了最后一次放粮日,村长家里一早就排了长队。几个小的乖乖巧巧地坐着,春归见他们无聊,想了想开口道:“知行,拿一支炭笔再拿一张你平时抄书时用的纸来。”</p>
知平仰头糯糯道:“嫂子,你要做什么呀?”</p>
六岁的孩子本来正当启蒙,柳家长辈在的话这会儿应该将人送到学堂了。</p>
春归接过纸笔,又抱过知平轻声道:“嫂子教咱们知平画画。”</p>
幼师这个职业得精通十八般才艺,能歌善舞,手既能提笔又能画画,春归第一天上任就靠着手绘笼络了一批小孩儿的心。</p>
现在也是,炭笔在粗糙的宣纸上轻轻勾勒,笔锋婉转间,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猫简单落在纸上,知平知敏早就惊呼出声。</p>
春归又落笔,用炭笔的尖端处摩挲小熊猫的细节处,再看,细小的绒毛也绘了出来。</p>
知行一脸震惊地拿起宣纸:“嫂……嫂子,你太厉害了!”</p>
春归笑道:“嫂子偷摸学的,你们喜欢嫂子就再画!”</p>
说着她又提笔,三两笔勾出一副简单的山水图。</p>
知行还在感叹:“嫂子,我看齐老秀才手里那把扇上的图还是你画得好!”</p>
扇面图……春归心里一动,开口却道:“嫂子哪有这么厉害,老秀才好才学,他的东西肯定都是好的。”</p>
“真的!”知行急了:“嫂子!你的画好看多了!”</p>
春归笑笑,随意一瞥瞥到一行人,笑意止了。</p>
“知行牵好知敏。”说着一把把知平抱了起来:“咱们去排队。”</p>
知平乖乖点头,靠在春归肩上,两只手环着把那张画叠了起来藏进自己的袖口。</p>
最后一次放粮,全村人依旧拖家带口地过来排队,因是最后一次放粮,县衙里直接松了手,委派各村的村长里正一同分发,没了捕快们维持秩序,队伍排得有些松散。</p>
不同于村里其他人,柳全一点也不急,他早就盘算过,他们家就三口人,人是不多,可他那堂兄家哪怕死了三个人都还有四个小崽子留着,他今天再拿了粮分了种子,那就是整整七份!他掰着指头瞎高兴,压根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眼神都带着丝丝点点的鄙夷。</p>
排在她后头的是村里的蔡珍,几年前没了丈夫,手里牵着的是七岁的独子,看到前面是柳全一家人,立刻嫌弃地往后退了退。往后一瞄,正好是春归抱着知平,知行牵着知敏走过来,一个大人三个孩子前不久被抢粮逼着挖野菜,却个个挺胸抬头,模样周正。</p>
蔡氏心里对柳全的厌恶更甚,见状连忙招呼春归:“丫头,赶紧到姐姐前面来!”</p>
这话一出周围人通通往后瞧,一看是柳家那几个孩子,眼里都都带了些心疼。</p>
可怜见的,才死了爹娘就被堂叔欺侮,再看柳全,还有脸来领粮食,没心肝的东西!</p>
看到春归领着孩子们过来,有些领了粮食种子打算回家的人也停下来,聚在一起说小话。</p>
春归扫了一圈,心里有了数,连忙对蔡氏露了个笑脸:“蔡姐姐,小宝病好了吧?”</p>
垂下头看了看小胖墩,继续道:“脸色红润,一看就没问题了。两个月前你总爱往知行这边跑,等领了粮食种了早稻,还让知行哥哥教你认字啊!”</p>
蔡氏送儿子上学堂的束脩积攒多年还是没攒够,她家儿子又想认字,常常过来请教知行,知行和程祁佑一道温习,也不介意带个小孩儿。</p>
春归一说完,蔡氏脸上的笑就没停过:“哎哟那真是麻烦你家知行了!”她一边高兴,一边又想给春归出气,眼神一转就转到了此刻脸色不善的柳全那儿。</p>
“哟,我说这是谁呢,原来是柳家大叔啊!”</p>
柳全见春归带着三个孩子过来脸色早就变了,却也有些底气在。</p>
柳家这几个孩子被亲爹娘庇佑得对世态一无所知,说得好听是性子单纯,说得难听就是蠢,所以他才有胆子去哄骗,世道艰难,他能骗到手就是本事,何况他早就在村子眼皮子底下送了两只鸡过去,大旱天的两只鸡可精贵着呢,没人能指摘到他头上!</p>
这样想着,他试探着开口:“春归丫头,要取粮怎么不跟叔说一声啊,叔帮你们拿。”</p>
可没想到压根不用越春归开口,蔡氏突然就笑开了:“我说全叔啊,春归不自个儿来拿粮食,几个小的吃什么,吃你那两只下不出蛋的母鸡啊?”</p>
“那不行的,两只鸡等下了蛋还是得原封还给全叔。”春归不看柳全涨得通红的脸,谦逊道:“咱家不能白要全叔家的鸡。”</p>
柳全假意笑道:“跟全叔客气什么!”</p>
春归淡笑:“我家的粮全叔都帮我们存着呢,没道理还要全叔家的鸡。”</p>
柳全脸上的笑意一僵,下意识反驳:“笑话,我....我干嘛存你家的粮!”</p>
眼神却一避再避。</p>
这话一出,周围细细嗦嗦的声音更多了。这两天谁都听过柳家那几个孩子被柳全抢粮的传闻,有人信,就有人不信。话是村子里的老人传出来的,有人好奇也问了里正他爹,里正他爹全程黑着脸抽旱烟,大家就都知道这事儿保真,毕竟里正他爹多正派一人,从年轻时候就为村子里搭桥铺路,要不是有人丧尽天良,他哪会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。</p>
再看看柳全这幅不要脸的模样,众人都摇了摇头,大难之年,还真有人做出这等没人性的事,还是同根同祖的亲眷呢!</p>
队伍里不晓得谁嘟囔了一句:“他都有脸骗拿你家的粮,你怎的不能吃他家的鸡。”</p>
“就是,要我就把鸡全吃了,鸡毛都拔了给几个小的做毽子踢。”</p>
柳全当即脸色一黑:“她一个女娃,说话没凭没据的,你们怎么信她?!”</p>
春归立刻抬眼,茫然道:“全叔,不是您说帮我们取粮........”</p>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!”柳全虎着脸连连推脱,往前挪了两步,誓要跟春归一行人撇开关系。</p>
无凭无据,谁能听一个女娃的一面之词?!</p>
春归一副似是没想到柳全的这幅做派的模样,垂下头,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。</p>
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最前头发粮的村长柳长鑫和里正眼里。</p>
柳村长本就与柳家同宗,见状更是连连摇头,那会儿里正和他爹来跟他说明这事儿他还有些不相信,村子里的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,虽有些心术不端的人,可想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。可如今柳全这事儿做的,是要让柳家那一支绝户啊!</p>
春归心里冷笑,她可什么都没做。没带着弟妹要求当众还粮,甚至没跑到村长里正那儿哭哭啼啼,她唯一做的只是在去摘野菜的路上回答了一番村里老人们的问题,一没指摘,二没告状,有的只是带着弟妹艰难求生的无奈与隐忍。</p>
至于这两天的村子里如何传播,可就不关她的事儿了!</p>
知行知道今天嫂子肯定要做些什么,早就跟知敏通了气,此刻两个孩子手牵着手,跟着春归一起垂头红眼。知平年纪小,见嫂子眼眶通红,心里早就急得不行,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作势要哭。他哭起来不出声,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,小手紧紧攥着春归的袖口,珠子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瘦巴巴的脸上,看着都心疼。</p>
吓得春归连忙拍了拍小孩儿的背,心疼得直揪,这孩子的共情力也太厉害了!</p>
“哎哟,村长,里正,你们看看春归这孩子,到底年纪小,被人蒙了还不知道呢!”蔡氏看孩子哭心疼得不行,伸手把知平抱了过来哄。</p>
“柳哥柳嫂在的时候,知平一张白嫩嫩的脸村里谁看了不稀罕抱,如今瘦成这样!”</p>
人群里一阵叹息,天灾不可避,柳家夫妻和大儿子为了几个小的连命都豁出去了,好容易躲过了天灾,几个孩子却要丧在人祸手里,众人看柳全更觉厌恶。</p>
柳全脸色更加臊红,指指点点的声音不断入耳,急得他连连往妻儿边上躲。</p>
谁还信他那两只惺惺作态的老母鸡。</p>
里正媳妇没给他面子,直接从锅里捞出三个玉米,越过柳全塞进三个孩子手里,又接过知平慈眉善目地哄:“知平不哭啊,婶子给你吃玉米。”</p>
知平瘪着嘴看着春归,再看看手里的玉米,两只小手捧着要一颤一颤地递给春归:“嫂子饿了……嫂子吃。”</p>
周围一众人没有看了不心酸的。</p>
此刻春归也将眼里的茫然全数散尽,将玉米放回知平手中,堪堪落了一滴泪。</p>
“前头取的粮食全叔拿了就拿了,可这回真不行了,全叔借我们的鸡从没下过蛋,我是大人不要紧,几个孩子已经饿得撑不住了。”</p>
她说得轻声,一副身子瘦弱得随时要倒下来。</p>
知敏闻言连忙擦了擦眼泪,哽咽道:“村长爷爷,您分我们一点粮食吧,嫂子前两天都饿得晕过去了,我们人小,不用吃很多的!”</p>
知行也通红着眼,偏过头给妹妹擦眼泪,里正媳妇怀里的知平也跟着哭。</p>
这一家小子姑娘通通饿得只剩下干巴巴的一道,此刻全都红着眼,只讨要能糊口的粮食。</p>
蔡氏早就忍不住抹眼睛,痛骂道:“柳全,你还是个人吗!”</p>
饿死过不少人的旱情熬过去了,这几个孩子却差点饿死在亲眷的狼心狗肺里,周围人无形中已经升起了怒火。</p>
“就是!旱情刚过你就明晃晃地抢你侄子侄女的口粮,半夜不怕梦到柳哥柳嫂啊!”</p>
“没听见知敏说吗,春归前两天饿晕过去了,这要是没醒过来,柳全他得背上一条人命!”</p>
“看他今天这副得瑟样,要不是春归领着孩子过来了,他还有脸领那几份粮食呢,我说那会儿他怎么这么好心帮柳家几个小的拿粮食,敢情是拿到自己家里了。”</p>
人群里悉悉索索,全都传进了柳全耳朵里,柳全脸红一阵白一阵,一家人颤着身子挤在一块不吭声。他压根没说几句话,抢粮的名头直接给坐实了。</p>
有人接上:“赶紧让柳全把之前的粮食都还回来!”</p>
周围人连声附和:“就是,赶紧还回去!”</p>
柳全避无可避,索性咬着牙破罐子破摔:“那些早就吃完了!”</p>
春归眼里透过一丝嘲讽,还真是别人家的粮吃起来不心疼。</p>
村长早已气得说不出话,坐在椅子上闭眼。</p>
众人眼里全是鄙夷,都自退几步要远离柳全,生怕沾上他什么。</p>
里正像是早已料到了什么,将一大袋粮食放到桌上,沉着脸吐了几口气。</p>
缓过来后他对春归说道:“丫头,按理说我该把那畜牲代拿的粮食都还给你,但你也看到了是个什么情况。上面县衙里是按村里人头发放的粮,每一袋都标了人,里正叔我实在拿不出……”</p>
春归眼神一闪,接上:“村长爷爷,里正叔,能拿到今日的粮食我跟弟弟妹妹们已然满足了。”她眼里全是感激:“旱情已经过去,家里也有田有地,我能养活……”</p>
“不。”里正突然开口打断,他眼里都是欣慰:“做错了事便要受罚,何况柳全这事儿严重些都能上衙门。”</p>
他不看柳全瑟缩的模样,拿起木勺往袋里多加了三份米。</p>
“今日我将柳全那三份粮食划分给你,这桩事便算了了。”</p>
春归面上喜不自胜,心里却微微下沉,这里的人朴实得过头,没闹出人命该揭过便会揭过。她心里叹了口气,早该料到的。</p>
算了,好歹多分了点粮食。</p>
缓了缓她瞥了一眼柳全,语气平静:“有了粮食,待会儿全叔借给我们下蛋的鸡就让知行还回去。”</p>
话一落,里正他爹突然阴沉着脸咳了一声,里正连忙开口:“既然那两只鸡是他借给你们下蛋用的,那等下了蛋再还回去吧!”说完看向柳全变了脸色:“至于你吃了你侄子侄女家的那些粮食,等新一季早稻种出来再还!”</p>
柳全脸色唰白,赔了粮食,两只老母鸡也要不回来,脸面全给丢光了,他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春归,上前一把拿起种子头也不回快步走了。</p>
剩下一对妻儿也脸红脖子粗嘟嘟囔囔,连忙跟了上去。</p>
春归眼里闪过一丝笑意,下了蛋再还回去,下不出蛋就不还了呗。</p>
“程家老大。”</p>
里正突然点到排在队伍后的程天保。</p>
程天保连忙应了一声。</p>
春归隐去眼里的笑意,看了一眼走远的柳全一家,擦干眼泪,抱回知平也朝后顺带一瞥,一眼就看到了排在程天保夫妻后头的程祁佑,瘦瘦高高已经比程天保高了足足半个头,也正淡淡地看着她。</p>
两人越过长长的队伍对望着,春归想起那日他劝告想想怎么推脱吃了鸡,如今这般他都看在眼里了。想着想着春归不禁对他露出点得意的笑。</p>
程祁佑一愣,抿了抿嘴,又恢复平静隐在人群里。</p>
里正把单独一份粮食和种子分出来放到一边,脸色更加难看:</p>
“这一份是你弟弟祁佑的。”</p>
他环视一圈:“这天底下没有人分出去了粮食还归你家的道理!”</p>
才平静下来的人群又再一次轰动,个个把眼神投给了程天保这对夫妻。</p>
里正这话说得忒直接,没给程天保留一份脸面。</p>
春归眉眼一动,才收拾了柳全,这是要收拾下一个了?</p>
第二日一早,春归就把剩下那只鸡也宰了,半只煮汤,剩下半只和程祁佑送的野兔一起晒干挂在厨房隐蔽处。不知道知行是怎么跟两个小的说,自那日后,知敏知平两个眼里的孺慕之情愈加浓厚,也越发粘人。</p>
两天里几个孩子喝鸡汤吃鸡肉,每张脸上都挂着笑,春归也每日留了一碗鸡汤,知行一到晚上等在院子里,天全黑的时候,程祁佑便会过来,先把手里的东西塞到知行怀里,有野菜也有野鸭蛋,之后才肯喝那碗鸡汤。</p>
春归透过窗瞧着他,那孩子身形依旧消瘦,喝完汤头也不回倔强地隐入夜色,越春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。</p>
很快便到了最后一次放粮日,村长家里一早就排了长队。几个小的乖乖巧巧地坐着,春归见他们无聊,想了想开口道:“知行,拿一支炭笔再拿一张你平时抄书时用的纸来。”</p>
知平仰头糯糯道:“嫂子,你要做什么呀?”</p>
六岁的孩子本来正当启蒙,柳家长辈在的话这会儿应该将人送到学堂了。</p>
春归接过纸笔,又抱过知平轻声道:“嫂子教咱们知平画画。”</p>
幼师这个职业得精通十八般才艺,能歌善舞,手既能提笔又能画画,春归第一天上任就靠着手绘笼络了一批小孩儿的心。</p>
现在也是,炭笔在粗糙的宣纸上轻轻勾勒,笔锋婉转间,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猫简单落在纸上,知平知敏早就惊呼出声。</p>
春归又落笔,用炭笔的尖端处摩挲小熊猫的细节处,再看,细小的绒毛也绘了出来。</p>
知行一脸震惊地拿起宣纸:“嫂……嫂子,你太厉害了!”</p>
春归笑道:“嫂子偷摸学的,你们喜欢嫂子就再画!”</p>
说着她又提笔,三两笔勾出一副简单的山水图。</p>
知行还在感叹:“嫂子,我看齐老秀才手里那把扇上的图还是你画得好!”</p>
扇面图……春归心里一动,开口却道:“嫂子哪有这么厉害,老秀才好才学,他的东西肯定都是好的。”</p>
“真的!”知行急了:“嫂子!你的画好看多了!”</p>
春归笑笑,随意一瞥瞥到一行人,笑意止了。</p>
“知行牵好知敏。”说着一把把知平抱了起来:“咱们去排队。”</p>
知平乖乖点头,靠在春归肩上,两只手环着把那张画叠了起来藏进自己的袖口。</p>
最后一次放粮,全村人依旧拖家带口地过来排队,因是最后一次放粮,县衙里直接松了手,委派各村的村长里正一同分发,没了捕快们维持秩序,队伍排得有些松散。</p>
不同于村里其他人,柳全一点也不急,他早就盘算过,他们家就三口人,人是不多,可他那堂兄家哪怕死了三个人都还有四个小崽子留着,他今天再拿了粮分了种子,那就是整整七份!他掰着指头瞎高兴,压根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眼神都带着丝丝点点的鄙夷。</p>
排在她后头的是村里的蔡珍,几年前没了丈夫,手里牵着的是七岁的独子,看到前面是柳全一家人,立刻嫌弃地往后退了退。往后一瞄,正好是春归抱着知平,知行牵着知敏走过来,一个大人三个孩子前不久被抢粮逼着挖野菜,却个个挺胸抬头,模样周正。</p>
蔡氏心里对柳全的厌恶更甚,见状连忙招呼春归:“丫头,赶紧到姐姐前面来!”</p>
这话一出周围人通通往后瞧,一看是柳家那几个孩子,眼里都都带了些心疼。</p>
可怜见的,才死了爹娘就被堂叔欺侮,再看柳全,还有脸来领粮食,没心肝的东西!</p>
看到春归领着孩子们过来,有些领了粮食种子打算回家的人也停下来,聚在一起说小话。</p>
春归扫了一圈,心里有了数,连忙对蔡氏露了个笑脸:“蔡姐姐,小宝病好了吧?”</p>
垂下头看了看小胖墩,继续道:“脸色红润,一看就没问题了。两个月前你总爱往知行这边跑,等领了粮食种了早稻,还让知行哥哥教你认字啊!”</p>
蔡氏送儿子上学堂的束脩积攒多年还是没攒够,她家儿子又想认字,常常过来请教知行,知行和程祁佑一道温习,也不介意带个小孩儿。</p>
春归一说完,蔡氏脸上的笑就没停过:“哎哟那真是麻烦你家知行了!”她一边高兴,一边又想给春归出气,眼神一转就转到了此刻脸色不善的柳全那儿。</p>
“哟,我说这是谁呢,原来是柳家大叔啊!”</p>
柳全见春归带着三个孩子过来脸色早就变了,却也有些底气在。</p>
柳家这几个孩子被亲爹娘庇佑得对世态一无所知,说得好听是性子单纯,说得难听就是蠢,所以他才有胆子去哄骗,世道艰难,他能骗到手就是本事,何况他早就在村子眼皮子底下送了两只鸡过去,大旱天的两只鸡可精贵着呢,没人能指摘到他头上!</p>
这样想着,他试探着开口:“春归丫头,要取粮怎么不跟叔说一声啊,叔帮你们拿。”</p>
可没想到压根不用越春归开口,蔡氏突然就笑开了:“我说全叔啊,春归不自个儿来拿粮食,几个小的吃什么,吃你那两只下不出蛋的母鸡啊?”</p>
“那不行的,两只鸡等下了蛋还是得原封还给全叔。”春归不看柳全涨得通红的脸,谦逊道:“咱家不能白要全叔家的鸡。”</p>
柳全假意笑道:“跟全叔客气什么!”</p>
春归淡笑:“我家的粮全叔都帮我们存着呢,没道理还要全叔家的鸡。”</p>
柳全脸上的笑意一僵,下意识反驳:“笑话,我....我干嘛存你家的粮!”</p>
眼神却一避再避。</p>
这话一出,周围细细嗦嗦的声音更多了。这两天谁都听过柳家那几个孩子被柳全抢粮的传闻,有人信,就有人不信。话是村子里的老人传出来的,有人好奇也问了里正他爹,里正他爹全程黑着脸抽旱烟,大家就都知道这事儿保真,毕竟里正他爹多正派一人,从年轻时候就为村子里搭桥铺路,要不是有人丧尽天良,他哪会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。</p>
再看看柳全这幅不要脸的模样,众人都摇了摇头,大难之年,还真有人做出这等没人性的事,还是同根同祖的亲眷呢!</p>
队伍里不晓得谁嘟囔了一句:“他都有脸骗拿你家的粮,你怎的不能吃他家的鸡。”</p>
“就是,要我就把鸡全吃了,鸡毛都拔了给几个小的做毽子踢。”</p>
柳全当即脸色一黑:“她一个女娃,说话没凭没据的,你们怎么信她?!”</p>
春归立刻抬眼,茫然道:“全叔,不是您说帮我们取粮........”</p>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!”柳全虎着脸连连推脱,往前挪了两步,誓要跟春归一行人撇开关系。</p>
无凭无据,谁能听一个女娃的一面之词?!</p>
春归一副似是没想到柳全的这幅做派的模样,垂下头,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擦了擦脸。</p>
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最前头发粮的村长柳长鑫和里正眼里。</p>
柳村长本就与柳家同宗,见状更是连连摇头,那会儿里正和他爹来跟他说明这事儿他还有些不相信,村子里的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,虽有些心术不端的人,可想也不敢拿人命开玩笑。可如今柳全这事儿做的,是要让柳家那一支绝户啊!</p>
春归心里冷笑,她可什么都没做。没带着弟妹要求当众还粮,甚至没跑到村长里正那儿哭哭啼啼,她唯一做的只是在去摘野菜的路上回答了一番村里老人们的问题,一没指摘,二没告状,有的只是带着弟妹艰难求生的无奈与隐忍。</p>
至于这两天的村子里如何传播,可就不关她的事儿了!</p>
知行知道今天嫂子肯定要做些什么,早就跟知敏通了气,此刻两个孩子手牵着手,跟着春归一起垂头红眼。知平年纪小,见嫂子眼眶通红,心里早就急得不行,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作势要哭。他哭起来不出声,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,小手紧紧攥着春归的袖口,珠子大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瘦巴巴的脸上,看着都心疼。</p>
吓得春归连忙拍了拍小孩儿的背,心疼得直揪,这孩子的共情力也太厉害了!</p>
“哎哟,村长,里正,你们看看春归这孩子,到底年纪小,被人蒙了还不知道呢!”蔡氏看孩子哭心疼得不行,伸手把知平抱了过来哄。</p>
“柳哥柳嫂在的时候,知平一张白嫩嫩的脸村里谁看了不稀罕抱,如今瘦成这样!”</p>
人群里一阵叹息,天灾不可避,柳家夫妻和大儿子为了几个小的连命都豁出去了,好容易躲过了天灾,几个孩子却要丧在人祸手里,众人看柳全更觉厌恶。</p>
柳全脸色更加臊红,指指点点的声音不断入耳,急得他连连往妻儿边上躲。</p>
谁还信他那两只惺惺作态的老母鸡。</p>
里正媳妇没给他面子,直接从锅里捞出三个玉米,越过柳全塞进三个孩子手里,又接过知平慈眉善目地哄:“知平不哭啊,婶子给你吃玉米。”</p>
知平瘪着嘴看着春归,再看看手里的玉米,两只小手捧着要一颤一颤地递给春归:“嫂子饿了……嫂子吃。”</p>
周围一众人没有看了不心酸的。</p>
此刻春归也将眼里的茫然全数散尽,将玉米放回知平手中,堪堪落了一滴泪。</p>
“前头取的粮食全叔拿了就拿了,可这回真不行了,全叔借我们的鸡从没下过蛋,我是大人不要紧,几个孩子已经饿得撑不住了。”</p>
她说得轻声,一副身子瘦弱得随时要倒下来。</p>
知敏闻言连忙擦了擦眼泪,哽咽道:“村长爷爷,您分我们一点粮食吧,嫂子前两天都饿得晕过去了,我们人小,不用吃很多的!”</p>
知行也通红着眼,偏过头给妹妹擦眼泪,里正媳妇怀里的知平也跟着哭。</p>
这一家小子姑娘通通饿得只剩下干巴巴的一道,此刻全都红着眼,只讨要能糊口的粮食。</p>
蔡氏早就忍不住抹眼睛,痛骂道:“柳全,你还是个人吗!”</p>
饿死过不少人的旱情熬过去了,这几个孩子却差点饿死在亲眷的狼心狗肺里,周围人无形中已经升起了怒火。</p>
“就是!旱情刚过你就明晃晃地抢你侄子侄女的口粮,半夜不怕梦到柳哥柳嫂啊!”</p>
“没听见知敏说吗,春归前两天饿晕过去了,这要是没醒过来,柳全他得背上一条人命!”</p>
“看他今天这副得瑟样,要不是春归领着孩子过来了,他还有脸领那几份粮食呢,我说那会儿他怎么这么好心帮柳家几个小的拿粮食,敢情是拿到自己家里了。”</p>
人群里悉悉索索,全都传进了柳全耳朵里,柳全脸红一阵白一阵,一家人颤着身子挤在一块不吭声。他压根没说几句话,抢粮的名头直接给坐实了。</p>
有人接上:“赶紧让柳全把之前的粮食都还回来!”</p>
周围人连声附和:“就是,赶紧还回去!”</p>
柳全避无可避,索性咬着牙破罐子破摔:“那些早就吃完了!”</p>
春归眼里透过一丝嘲讽,还真是别人家的粮吃起来不心疼。</p>
村长早已气得说不出话,坐在椅子上闭眼。</p>
众人眼里全是鄙夷,都自退几步要远离柳全,生怕沾上他什么。</p>
里正像是早已料到了什么,将一大袋粮食放到桌上,沉着脸吐了几口气。</p>
缓过来后他对春归说道:“丫头,按理说我该把那畜牲代拿的粮食都还给你,但你也看到了是个什么情况。上面县衙里是按村里人头发放的粮,每一袋都标了人,里正叔我实在拿不出……”</p>
春归眼神一闪,接上:“村长爷爷,里正叔,能拿到今日的粮食我跟弟弟妹妹们已然满足了。”她眼里全是感激:“旱情已经过去,家里也有田有地,我能养活……”</p>
“不。”里正突然开口打断,他眼里都是欣慰:“做错了事便要受罚,何况柳全这事儿严重些都能上衙门。”</p>
他不看柳全瑟缩的模样,拿起木勺往袋里多加了三份米。</p>
“今日我将柳全那三份粮食划分给你,这桩事便算了了。”</p>
春归面上喜不自胜,心里却微微下沉,这里的人朴实得过头,没闹出人命该揭过便会揭过。她心里叹了口气,早该料到的。</p>
算了,好歹多分了点粮食。</p>
缓了缓她瞥了一眼柳全,语气平静:“有了粮食,待会儿全叔借给我们下蛋的鸡就让知行还回去。”</p>
话一落,里正他爹突然阴沉着脸咳了一声,里正连忙开口:“既然那两只鸡是他借给你们下蛋用的,那等下了蛋再还回去吧!”说完看向柳全变了脸色:“至于你吃了你侄子侄女家的那些粮食,等新一季早稻种出来再还!”</p>
柳全脸色唰白,赔了粮食,两只老母鸡也要不回来,脸面全给丢光了,他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春归,上前一把拿起种子头也不回快步走了。</p>
剩下一对妻儿也脸红脖子粗嘟嘟囔囔,连忙跟了上去。</p>
春归眼里闪过一丝笑意,下了蛋再还回去,下不出蛋就不还了呗。</p>
“程家老大。”</p>
里正突然点到排在队伍后的程天保。</p>
程天保连忙应了一声。</p>
春归隐去眼里的笑意,看了一眼走远的柳全一家,擦干眼泪,抱回知平也朝后顺带一瞥,一眼就看到了排在程天保夫妻后头的程祁佑,瘦瘦高高已经比程天保高了足足半个头,也正淡淡地看着她。</p>
两人越过长长的队伍对望着,春归想起那日他劝告想想怎么推脱吃了鸡,如今这般他都看在眼里了。想着想着春归不禁对他露出点得意的笑。</p>
程祁佑一愣,抿了抿嘴,又恢复平静隐在人群里。</p>
里正把单独一份粮食和种子分出来放到一边,脸色更加难看:</p>
“这一份是你弟弟祁佑的。”</p>
他环视一圈:“这天底下没有人分出去了粮食还归你家的道理!”</p>
才平静下来的人群又再一次轰动,个个把眼神投给了程天保这对夫妻。</p>
里正这话说得忒直接,没给程天保留一份脸面。</p>
春归眉眼一动,才收拾了柳全,这是要收拾下一个了?</p>